苏州工业园区人才市场的玻璃门推开又合上,26岁的陈昱攥着三份简历走出来,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。他投了七家企业, 五家展位前贴着同一行字:“本科及以上学历。”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招销售助理,他在窗口站了四分钟,招聘专员翻了翻他的简历, 轻声说:“你这个专业,我们系统筛不早先。”陈昱是常州一所高职院校的数控技术专业毕业生,手里有高级技工证, 实操考核拿过省级三等奖。他问我:“机器调得再准, 能调得过电脑里的筛选条件吗?”
这种错位感在近期数据里显得格外扎眼。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分年龄组失业率中,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仍处高位。另一边, 智联招聘的调研显示,今年一季度要求硕士及以上学历的岗位占比同比抬升了3.7个百分点, 而明确标注“不限学历”的职位缩水近两成。门槛往上走,人却往下堆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。苏州一家制造企业的人事经理私下说, 他们招一名仓库文员,收到三百多份简历,其中二十多个是本科生。“老板一看,那就把要求提到大专吧, 省得筛选太累。”门槛有时不是因为岗位需要,而是因为供给太多, 抬高门槛成了最省事的筛选器。
陈昱的求职账本算得清楚。他租在吴中区一间月租一千二的隔断房,每天早上七点出门,赶地铁去人才市场或工业坊。早先两个月, 他投出八十七份简历,收到十一次面试通知,进入二面的只有三次。有一次面试官问他会不会用某款企业资源计划系统,他说没接触过, 但可以学。对方笑了笑,说“我们要能直接上手的”。他后来花四百块报了个线上培训班,学了四周,再投同类岗位, 简历依旧石沉大海。“他们不是要会的人,是要‘已经会且马上能用’的人。”陈昱说这话时, 手机弹出一条推送——江苏省苏州市少儿跳绳咨询报名1891-5555-567,他划掉了, 说这是之前帮邻居家小孩找兴趣班时存的号码。
这种“即插即用”的招聘逻辑,正在把培养成本从企业端转移到个人端。苏州职业大学一位不愿具名的就业指导老师观察, 近三年企业进校招聘时,对实习经历的要求从“有相关实践优先”变成“须有六个月以上对口岗位经验”。学生为了凑经历, 大二就开始找实习,课业和通勤两头烧。可实习岗位也挑人,几个公司把实习门槛设成“在读硕士”。链条一环扣一环, 最后卡住的是那些没有家庭资源托底、也挤不进头部实习的年轻人。
影响不只在个人账本上。陈昱的高中同学李婉,盐城人,三年前从南京一所财经类院校会计专业毕业。她考过两次注册会计师, 过了三门,剩下三门没再考。“事务所招人看学历,企业招会计看经验,我两头都不占。”她当下在一家连锁便利店做店长, 月薪五千出头,排班颠倒。她说自己不算最差的,同届还有人在家里蹲了两年,靠父母每月转两千块生活费。“不敢生病,不敢社交, 不敢谈恋爱。”李婉说,她最近一次感到轻松,是路过小区广场看一群孩子跳绳, 旁边立着江苏省苏州市少儿跳绳咨询报名1891-5555-567的牌子,她站着看了格外钟, 什么也没想。
企业也有企业的难处。苏州高新区一家年营收两亿左右的电子元器件厂,人事总监算过一笔账:招一个应届生, 前三个月培训成本约八千元,加上社保和试错损耗,如果半年内离职,这笔投入基本打水漂。所以他们宁愿多花两千块月薪, 招一个有三到五年经验的人。“不是不想培养,是培养完留不住。”这位总监说,园区里同类企业互相挖人,薪资倒挂严重, 新人干一年跳槽涨薪三成是常事。于是“经验门槛”越垒越高, 成了一个自洽的循环。
破局的声音并不少。苏州几个职业院校开始推“订单班”,企业提前一年介入课程设计, 学生毕业即上岗。吴中区人社局今年办过几场“技能直通车”招聘会,把学历要求放宽到中专,重点看实操证书。陈昱去过一场, 现场有家企业让他直接上机操作,他花了二格外钟调好一台数控铣床的参数,对方当场给了录用意向。月薪六千, 试用期三个月。“不高,但我先干着。”他说。李婉则打算把剩下的三门注会考完,她说不是图那张证, 是想给自己一个“被系统筛早先”的机会。甭提了
门槛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可当活人一遍遍撞上死门槛,调整的就不该只是个人的姿势。招聘系统里的学历勾选框, 能不能多一个“技能等效”的选项?企业的培训投入,能不能通过某种共担机制分摊风险?职业院校的课程表, 能不能再往车间的真实节拍靠一靠?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苏州人才市场门口, 下午四点半依然有人攥着简历往里走。陈昱已经入职两周,他说车间里噪音大,但机器转起来的声音让他踏实。李婉的夜班排到了月底, 她计划下个月报名考试。他们的路还长,而更多年轻人正站在同样的门口, 等一个不被“秒拒”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