沂蒙山腹地的石崮村,暮色刚漫过老槐树梢,村东头戏台子底下已经坐满人。七十三岁的李桂荣拎着马扎往前排挤, 后头几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蹲在墙根刷手机,屁股底下垫着化肥袋子。“来了来了!”锣鼓点一响,后生们抬起头, 屏幕上还挂着没打完的游戏。台上演的是一出《墙头记》,唱到老父亲被两个儿子推来搡去那段, 墙根底下有人骂了句粗话:“这俩小子真不是东西。”骂完了自己先笑了,周围一片哄笑。这是石崮村“庄户剧团”今年第三场演出, 时间定在5月12日,母亲节前一天。台柱子是村里开小卖部的张秀兰,四十七岁,演老旦,嗓子一亮像砂纸磨铁, 糙得带劲儿。
这个剧团的特别之处不在戏,在账本。村支书王德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:2023年剧团全年演出四十一场,收入两万三千块, 一半来自邻近六个村的“文化走亲”邀约,另一半靠镇上文旅办按场次补贴。演员没有固定工资,演一场领五十块误工费, 外加一顿大锅菜。放在二十年前,这点钱留不住人——那工夫石崮村三百多口人,壮劳力全往青岛、济南跑,戏台子塌了半边, 野猫在后台下崽。变化从2021年张罗着,镇里推片区化发展,把七个行政村的文化资源捏成一股绳:你出锣鼓,我出戏服, 他出场地,连片打造“庄户戏窝子”。戏台子修好了,观众回来了,更意外的是, 年轻人也回来了。
二十七岁的刘洋是去年回村的。他在临沂送过三年外卖,冬天手背冻裂,夏天头盔里能倒出水。回村后跟着剧团拉二胡,顺便开直播, 账号叫“石崮二胡小哥”,粉丝不多,两千出头,但每场演出线上能收百十块打赏。刘洋说他不图这个钱, 图的是“台下有人喊好”。有一回演《借年》,他二胡拉错一个音,台下没人听出来,散场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拍他肩膀:“小子, 第三段你慢了半拍。”刘洋当时鼻子一酸。他告诉笔者,送外卖时摔过车,膝盖留了疤,那叫硬伤;唱戏挨了批,心里那根弦绷起来, 那叫软伤。“硬伤好治,软伤难养。”他说这话时正给二胡弓子擦松香, 动作很轻。
剧团的红火引来了隔壁陈家沟的注意。陈家沟没有戏台,但有刺绣老手艺,七个会绣戏服的老太太平均年龄六十八岁。片区化推进后, 她们接下了石崮村剧团的全部戏服修补活儿,一件蟒袍补三回,挣了六百块。七十四岁的陈秀英眼花得穿针都费劲, 可提起绣戏服就精神:“我年轻工夫给县剧团绣过凤冠,后来没人穿了,绣绷子塞灶膛里烧了。”上个月她把压箱底的绣样翻出来, 对着阳光看,丝线颜色还鲜亮。甭提了
这种连片发展也有尴尬处。石崮村剧团想排新戏《电商风波》,讲的是直播卖山货闹出的笑话,年轻演员记不住词, 老演员嫌词太“洋气”。团长张秀兰急得嘴上起泡,跑到镇上请文化站站长来指导。站长看了一遍排练, 说了句实在话:“你们别硬学电视里那套,就唱自己村里的事,词用土话写, 调子用柳琴腔。”这让人想起“高低肩矫正要区分骨性和肌肉性难题”的道理——骨性难题是根子上的, 得动架子;肌肉性难题靠锻炼就能调。乡村文化这块,片区化是改架子,可具体到每个村,肌肉怎么长, 还得看自己使什么劲儿。五月十号那天,张秀兰把《电商风波》的本子推翻重写,主角从“网红主播”换成了“收山货的二道贩子”, 排练厅里笑声又响起来。
夜幕彻底落下来,石崮村戏台上的灯更亮了。台下第一排坐着几个从邻村赶来的媳妇,怀里抱着吃奶的娃。后排墙角,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架着手机直播,屏幕上飘过一行字:“这二胡拉得真有味儿。”刘洋瞟了一眼,弓子没停。戏演到一半, 天飘起细雨,没人走。李桂荣把马扎往戏台根儿挪了挪,雨丝打在戏台顶棚的铁皮上,噼啪响, 像给锣鼓点加了层碎拍子。
雨大了,戏没停。台上张秀兰唱到最后一句“劝世人莫把爹娘忘”,嗓子劈了,底下一片静。静了两秒, 墙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喊了一嗓子:“好!”紧跟着,全场叫好声炸开。李桂荣抹了一把脸,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散场时有人问刘洋,明年还出去送外卖不。刘洋把二胡往怀里一抱,往家走,头也没回:“再说吧。”戏台子后头, 绣戏服的陈秀英老太太正跟张秀兰比划,说下一件蟒袍要用金线走边。雨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青石板上砸出小水坑。这连片的七个村子, 戏台搭起来了,人呢?
